躲在史料文字背後的「裏歷史」

   |    2020年9月24日  |   生活信息  |    0 条评论  |    56


在通识课中与学生谈点历史学研究法,这次是谈如何解读史料。历史学的史料替代是文字史料,因此如何正确理解一句话的意思至为重要。历史学如果儿子跟老爸说,我最近大部分很大,那不是事实的陈述,而不要钱的行动。二十世纪以来的新史学是建立在“让史料说话”的方法上,这看似简单的方法,其实很难,因为研究的对象是人话。我经常跟研究生说“史料百遍料,这是模仿日本悬疑剧中警察格言之「现场百遍」。史料每读一遍总再想一遍讲话的人想要表达什么。不用多说,首先要确认这是不是真话,即他讲的是事实吗?这是史学研究的ABC。然而,即使所言都是事实,这些真话也可能是要掩盖其他的事实。这才是我们的兴趣所在。语言有很多功能,我们在日常历史学者对语言功能有了更多的了解,将语言学发展为学术界的大国。史学研究可以利用这些高深的理论,其实这些道理在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不难体验。我近取其实例。
由于是通识课,面对的至少是非文学院的学生,因材施教,也找个刺激的话题。我注意到在网路上经常有「某系学生嘲笑历史系毕业生低薪」的记事,由此引发二系,多系学生唇枪舌战。若要判读这样的史料,首先要确定的这位某系同学所讲的薪水的事是否是事实。我不知道历史系毕业生的薪水多少,若相较医生,律师,金融业者,八成是低的。从这角度嘲笑历史系毕业生低薪是有根据的。我有兴趣的是,若它就是一个单纯的事实有什么好说的。于是我们就推论,那是因为发文者陶醉于此事实,经常自我肯定自己有能力且作了正确的纠正择。选择了某系而不是历史系就是该人的正确决定。我们也会认为那些大力声援这个嘲讽讽刺可是多想想,你都念了某系了,这都是事实了,将来毕业就等着去领优渥的薪水水,,历史系运动的台大学生也是认同这个事实,借机肯定了自己的取向择。有什么需要发个文文肯定自己的选择?若我们重组发文当成史史料,在判读该史料时,要从另一面考虑,就是该系的学生在夜深人静时,想到他的历史系同学,实在心有他每次看到历史系同学都认为历史系课业轻松,考试容易过,每天很快乐的样子,将来毕了业若找了分薪水不高的该同学只好像念咒语一样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他的选择是对的,因为他可以保证的是将来他的薪水比历史系毕业生高。只是我们再想想,人生美好的事物这么多,收入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也是浅显的道理,他本人也不会不知道。当我们愈得不到其他事物时,我们就会变相的展现自己唯一能拥有的
事物有多好。因此以后你再看到“某系学生嘲笑历史系毕业生低薪”时,就可以切割事实的另一面是该某系学生对自己的系颇有微词。
我在写上面这段分析时,也颇感心虚,怀疑我也是在发文自我安慰自己当初选了念历史系。在我考大学的那个时代,台大历史系的分数可以上台大法律系,若我一念之间选了一部分,我又相信我有些才能,现在应该是大牌律师了,而可以拥有美好事物之财富。我念台大法律系的高中同学的年收入至少比我多一个零,想来有气。近来更气,本来还盼望人生活稳定稳而图个善终,结果政府大砍我的退休金。砍掉的金额约我十年的薪水(我只要多注意台北的交通,应可领月退到九十岁),而我损失惨重重的奉献出来的退休金却只是我的法律系同学不到一年的薪水。于是让我坚强活下去的方法就是不断强调历史学有多好,第一流的人研究第一流的学问,历史学可以上友古人而与天地精神同在,又可以有人文精神,更是最有趣的学问。只是午夜梦回,若在十九岁的青春年少时再作一次
选择,当我知道了人生中美好的事物有如此之多,钱是其中之一,甚至只是其中之一,我会好好的再想想。
人话的目的通常不是要表达事实,另外作为策略以达成说话者的目的。如何推论这个策略与目的是解读史料应做也是最困难的部分。历史学的研究法最常用的就是搜集与归纳这些人话而建构的历史事实,却这些出现在史料中的文字充其量只是当代事实的一面,且是为了掩盖另一面的事实。因此当我们看到说话者努力展现一个事实时,肯定有隐情,而该隐情又肯定是严重的B事实。
这当然有事实依据,只要看二地的人均GDP还差近三倍就可知。台湾在经济上的整体富庶当然会带来许多方面的所谓进步性,包括社会制度与人的仪态等。如一些人指出大陆人不排队,公共场所大声喧哗等。这些引发许多共鸣是因为这些事证不难找到,且这些人也的确亲身遭遇过。其实这些批评也不是只来自台湾,大陆自己也多有批判,实不足为奇。而某些台湾人喜欢高调批判的原因是想证明自己的文明优越性。以抬高自己也算人之常情,有些人就是要感受自己了不起才有活下去的勇气。茶余饭后作为谈资就罢了,若一个人要反覆高调说这件事肯定有隐情。我认为八成是要掩盖自己有人有要不证明自己自己的高尚行为是与生俱来的,甚至是家族的传统。这样的人当然要不断努力掩盖自己自己的家族有一段自认为不名誉的过去。一些今天大陆人干的事过去台湾人也干过,今天乡下人做的事明明过去城里人也做过,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天生的,实质上的优越,且掩盖我们都是靠着大环境才能成长起来的事实,就以放肆嘲笑别人如何不文明为手段,这是另一种吹哨子壮胆,让自己都相信自己是与生俱来的文明人。因此,当我们看到有人要不断突出自己有多文明时,此人八成是要掩盖自己不文明的过去。
又好比某些人老是批评过去的国语政策,很大程度上称为多元的语言政策。在目前的台湾这根本是政治正确的替代,作这种主张也没什么新意,也少有人出来反对。这类人八成是旧日国语运动的受益者,因为有语言天分,所以在同侪中国语说得最好,且由此骄人,甚至骄傲及不会说国语的父母。这样的国语能力也是他在其后人生中的上升助力。可是偏偏遇到了台湾政治的转型,为了要赶上这个时代并获利,除了要赶快自我转型,还要为自己过去的历史作个交代。而交代的方法当然不是忏悔与赎罪,而是指责过去的体制才是万恶的罪魁魁。反正千错万错都是旧体制的错,是旧体制逼着我学国语,害处语学好后去看不起同学,而自己当然无罪,甚至还可以推动转化正义。

读史史料的乐趣就是在看这些“里历史”,就是躲在文字背后的隐情,而它们才构成更真实的历史。因此我们解读史料要更努力。与同学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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